拿破仑的成败：天才与人民战争
拿破仑的声望与传奇，和他对世界的影响，可能是无论怎么形容都不会夸大的。他对他那个时代的世界的影响，同时代的人可以说是无出其右。连击败了他的人，都没能对那个世界做出同等的改变。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早在晚清，当我们对世界有所了解的时候，我们把他和华盛顿并称为“华拿二圣”。要知道，那时的中国，一个人可不是轻易能被封为“圣人”的；以及他的那句很可能被曲解或者断章取义了的“中国睡狮论”何以流传的如此之广。有关拿圣的研究可谓汗牛充栋，不才我想讲两点自己的想法，博君一粲：
拿破仑可谓“成也天才，败也天才”
拿破仑毫无疑问是个天才！而且首先是个军事天才。他很可能是独自发现或发明了在那个时代最先进的军事思想：即战争的目的应该是以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为主，而不是占领地盘。
这个思想直接引导了他与众不同的战术原则：重攻击，集中优势兵力，重奇袭，重机动，对溃败的敌军毫不留情地追击直至歼灭。相反，不太注重对已攻陷地区的防守，除非涉及重要的后勤供应。
这些在今天看来好像不太出奇的战术原则，在当时仍然以“国王间的君子战争”为主的军事界，是超时代地先进的。拿破仑也因此而获得战神的成就与名声。
也可能正是因为拿破仑的超时代，他的天才在自己的一方也无人能解。他就不得不具体入微地管理他日益庞大的部队和规模空前的战争的所有细节。当他的天才不足以照顾到这方方面面的时候，他的失败也就在眼前了。
我们不知道，是他对自己的天才太过自信，以至于他认为不需要其他人的帮助；还是他苦于没有时间去发掘和培养接班人式的助手和将领；还是他的天才在法国已经高超到无人可解，找不到合适培养的英才。
总而言之，我们知道他没有一个优秀的参谋团队。他必须亲自发布所有的命令。他的参谋总长（元帅级的高级军官）连一个无关紧要的命令都不敢颁布。拿破仑给他的参谋伯提埃下过这样的命令“严格遵守我的命令，只有我自己知道该怎样做”。
同时，他的元帅们也不能明了他的意图。莱比锡和滑铁卢战役的最后失败，事后的研究显示拿破仑的天才调遣是可行的，却被他愚蠢的元帅们坏了事！
结论是：拿破仑基本上是凭个人的天才达到了战神的顶峰，并也因为他的天才令缺乏有力的参谋助手在战争中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被重视和改善，最终他的天才的不足以指挥日益庞大的战争而失败。
拿破仑在流放的时候感叹：“如果我有一个屠云尼这样的助手，我早已是世界的主人”！不知道，他这算不算多少有点感叹，自己的天才还是不那么够用呢？
拿破仑也可谓“成也人民战争，败也人民战争”
我们很多时候，看到的拿破仑时期，各路豪杰都是金戈铁马，相互争雄。人们可以争论战术的运用，兵力的部署，兵种的配合甚至兵器的使用。很容易忽略的一点，是拿破仑开启了欧洲战争的新纪元：人民战争！
拿破仑的得势，与法国大革命有直接的关系。这场革命中，法国人民收获的是扫荡旧贵族之后的高度民族自豪感和民族主义精神。为了“保卫革命果实”和“伟大的法兰西”，法国人参军的热情高涨。
于是，在欧洲历史上多少年来第一次，平民有热情也有能力介入他们国家的战争。
这，其实是拿破仑军事天才得以施展的基本条件！
如前文所说，当时的欧洲战争基本上是国王之间的事。大多数战争中，人民的参与是被动的。他们要么被迫多缴赋税，要么被战火波及自己的家园。但无论胜败如何，总是最受伤的那一群。人民对战争的唯一期望，就是让它快点结束，或者不要打到我家来。只有在外来侵略者杀入自己的家园，而自己的国王不能保护自己的时候，人民才有参战的“热情”。
各国国王也基本只维持一个非常有限的职业部队，无他，养军队太贵！请雇佣军？也不便宜。
于是，在拿破仑之前的军界，主流的看法是应该尽量避免战斗。战争象两个或多个“绅士型”国王间的格斗，战术上进进退退，很少赶尽杀绝；战略上以消耗对方为主，而不是以消灭对方为主。
革命的法国和拿破仑一起，完全打破了这种局面。
拿破仑有法国人民的热情，他有革命政府在国会通过的相当于征兵法案的命令，于是他有了对于其他国王或者皇帝而言几乎是极度奢侈的本钱：源源不断的法国陆军！拿破仑曾经不无得意地夸口说，他可以经得起一个月就消耗三万人的战斗，因为“现在人命比尘土还便宜”。
而且，革命的法国同时几乎将全国导入了一个“举国军事体制”，所有可以为军队服务的组织和个体，都在为军队也是为“保卫法兰西”而运转。
这是一场法国人民的战争。
有了这个基本条件，拿破仑可以毫不顾忌后果地投入攻击作战，尽量寻求他的欧洲同行们避免的大会战，并且果断弃守已占领的土地去挈而不舍地追击逃跑的敌军直至将它们消灭。他可以做他的同行兼对手不能做的一切事，因为他知道他们没有足够的军队资本跟他拼。而只要彻底打垮了敌人的军队，就不必担心已占领土地的防守问题。
拿破仑成为战神了。这里面当然不可或缺他本人的军事天才。如他自己所形容的“一支驯鹿所带来的狮军，是绝不可能再成为狮军的”。拿破仑麾下的法国陆军是欧洲军界的无敌雄师！但其实，如果没有创新的人民战争体制，他充其量也只是带领一只个头大一点儿的狗而已 -- 举国体制赋予了他一个足够大块头的东西，而他把它变成了雄狮！
我无法穿越时空去观察拿破仑的为人和想法，但恕我以小人之心猜测，拿破仑恐怕不大清楚人民战争这个体制对于他和他的战争而言，有多么重要。他恐怕是认为，他本人的天才是这一切成功中最重要的。
为什么？因为他一直把他的对手定义为欧洲的君主们。人民似乎从不在他的视野内占主要的地位。甚至于后期连法国人民也不那么重要了，他拿破仑可以成就一切。
从他在欧洲的连串军事行动可见，他忽略了占领地的人民，只把自己的目标放在征服欧洲的君主们的荣耀上。
但显然，人们战争既然显示出来这种强大的威力，他的对手们不论能否读懂这里的革命意义，他们都是可以模仿的。而且，人民战争既可以自上而下地模仿，也可以自下而上地发动。
拿破仑两种都碰上了。
自上而下的：奥地利颁布了自己的征兵制，普鲁士（德国）与沙皇俄国宣布全国总动员；并命令所有非战斗人员应该向法军的交通线和后方实施游击战，或者对到来的法军实施坚壁清野。这都是前所未有的发动人民战争的新模式。他们给法军带来的打击是持久而致命的。这在拿破仑进军俄罗斯的过程表现得最为突出。
自下而上最著名的人民战争，莫过于西班牙人民起义军（加上英国威灵顿公爵的一小支陆军）对法军卓有成效的袭扰和牵制，直接导致几十万法军毫无结果的长期滞留（今天的美国当权者，应该好好读读这段历史。问问自己：美军在伊拉克对当地人民的军事优势之大，是否到了可以改变历史规律的地步？）。
当拿破仑没有成为欧洲人民的解放者，而成了他们的侵略者的时候；当法国人教会了欧洲人民和他们的君主们什么叫人民战争，却自己成为了这种战争的唯一敌人的时候，天才的拿破仑和英雄的革命法国都必将失败！
可惜，天才的拿破仑没有看破这一点。而革命的法国也再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拿破仑已经做皇帝很久了。欧洲的君主们恐怕也没有看到，或者不愿意看到，他们只顾着去抢夺在法国的利益和荣耀了。而这些，他们显然是不希望分给自己的人民的。
于是，“光荣属于法兰西”的口号最终还是落空了。而光荣也没有属于真正击败拿破仑的欧洲人民。
拿破仑就这样成也法国人民发动的人民战争；败也法国人民和军队启发的，欧洲政府和人民发动的，针对法军的，人民战争了！
我个人觉得非常吊诡的是，在这整个波澜壮阔的历史过程中，还只有拿破仑赢得了生前身后的光荣和敬仰。这除了他百世不出的天纵英才之外，是不是也因为他毕竟在革命的早期真正代表过人民，尽管只是法国的人民呢？
要知道，他之前和之后，那一时代的英雄人物，是没有一个谈得上是（哪怕只是曾经的）纯粹的人民的代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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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拿破仑的想法说完了。
但对人民战争的联想却还没有结束。
人民战争，是我国GCD的看家本领了。我们当年对美帝苏修，完全没有军事技术和经济实力上可抗衡的筹码（除了后来搞出了原子弹）。但我们底气最足的就是说，任何敌人胆敢来犯，我们一定把他“淹没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这一点，恐怕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人胆敢视之为空洞的恐吓。
只是现在，国内承平日久，我们平常见到的现象是，逃票的人勇冠三军；但是平常连打架的血性却都早看不到了。我倒不是希望我们的弟兄们天天在街头打架斗殴，但养尊处优的我们，还有发动人民战争的基础吗？
思来想去，真的好怀念那些英雄辈出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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