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号病房
(一)那真的是何香怀?那个躺在病床上白得像纸一样的女人真的竟是何香怀!这个想法不可救药地击中了这家医院的青年医生——苏尔聪。有那么一会儿他认为自己是要哭了,他无法想象这个叫何香怀的女子会是这样再次走进他的生活。
何香怀是苏尔聪的梦中情人,这样说挺俗,但千真万确。从高中毕业那个夏令营看到她翩翩起舞那一刻开始,何香怀这个听起来像是三十年代旧上海的名字便刻在苏尔聪的脑子里。她伸展修长的双腿做的那个美丽的旋转,白皙的脖颈优雅地微微倾斜,早都是苏医生心里的一个风景,是一口新鲜带着奶油香味的呼吸,渐渐成为苏尔聪的一部分。
关于香怀的消息止于她如愿以偿地考上了舞蹈学院,然后就是现在无声无息地躺在7号病房里,作为一起交通事故的惟一幸存者,当然,如果活着就算有幸的话。在这起事故中,香怀失去了所有亲人,那辆韩国起亚轿车在高速公路上突然失控,香怀是在撞击中从车窗里飞出去的,她飘落的过程据说很美,一头乌黑的长发在空中散开,她以为她这就要死去了,她闭上眼睛跌向地面时,忽然很难过,觉得自己后面蜷着的腿不够舒展,香怀的一切从来都是完美和一丝不苟的,这点缺憾令即将死去的香怀有些恨。
然而美丽的香怀还是醒来了,她第一眼便看到一张忧郁苍白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有很陌生的悲哀,香怀下意识想纠正一下姿势,那张脸上的悲哀更重了。
“我是苏尔聪,苏医生!”苏尔聪的声音哑哑的。
苏尔聪知道,香怀不会记得他这个人,他知道自己经久的想念只不过是鱼望飞鸟,飞鸟落下来的仅是影子,嵌入水底,变成胸口贴得最紧的一张像片。
“告诉我实话,一个字也不要骗我,我是不是——再也不能动了?” 香怀的声音很冷,可以结冰。
虽然苏尔聪躲在休息室里练了几百遍,“对不起,我们己经尽力了。” 他还是发现面对香怀他无法说出口。苏尔聪退身扶扶靠在墙边的轮椅,她怔怔地望着,别过头去,紧咬着下唇,雪白的脸上泛出微微的青色,他不忍,竟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
“从哪里?”美丽的女病人又问。
他伸手横向自己在脖子,轻轻晃了一下,好像那手掌便是把刀。
女人闭上了眼睛。
(二)
当女病人床头的百合花终于凋谢的时候,香怀开始拒绝吃饭了。只是空洞洞地看着门口发呆。香怀的拒绝很坚决,甚至眼神都不再空洞,而是镇定而坚忍的。她像抓住了什么希望似的,坚决不予配合。
听汪护士说,那束花是一个很体面的男人送来的,然后再没来过,可怜的女人。汪护士说的时候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儿,她接过苏尔聪递过的纸巾,表情一下幽怨起来,这令得小有姿色的汪护士带雨梨花般楚楚动人。对于汪护士的情意苏尔聪是假装疏忽不懂的,作为科室技术尖子,苏尔聪的矜持在小汪之类看来是如此不凡,这让他很受用,他早已经学会享受它。
但是现在,他,苏尔聪,只记挂着那间7号病房,记挂着一个以舞蹈为生命的美丽女人。
(三)
“今天是我的生日!”值夜班的苏尔聪查完房要出门的时候,听到香怀在背后这样说道。这是她绝食几天来头一次开口讲话。
“我想拜托苏医生一件事!”苏尔聪将门闭上又坐到香怀的床边,香怀也望着他,像在看一只表。
“和我跳支舞好吗?苏医生,我好想跳舞!”
苏尔聪再一次悲哀地看着香怀,她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又睁开,变得很坚决。
年轻而自负的男医生头一次觉得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这算个什么请求,几年来已经习惯于在女人面前举足轻重的他,在这个颈以下瘫痪的美丽女人面前慌乱得毫无章法。
他不能拒绝,虽然这有些荒诞,何况他不想拒绝,这个软软地躺在自己眼前的女人毕竟是自己的一个梦啊,他几乎闻得到她身上甜甜的奶油香味,这是他曾经魂牵梦绕的味道。
他按着她的指点轻轻抱起她的时候突然停了电,这反而让他自在了起来,因为黑暗,他和她接触的感觉竟然不真实起来。他发现她竟然是轻的,好像没有重量。她修长的腿此刻就挨着他的腿,一只臂搭在他的肩上,宽宽的病服滑落了下来,露出一段纤细的手臂。她的身体跟着年轻男伴的转动无序地摆动,白白而精巧的双脚在空中几乎是荡着。她终于笑了,眼睛亮亮的。有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间隙照在他们的身上,远处什么地方传来BJORK的歌声,BJORK有着奇怪的声线,像孩子一样却藏着难以言表的诱惑。苏尔聪觉出有一丝骚动在自己的身体内,渐渐蔓延开来,就在这时,苏尔聪清晰地听到她说:
“苏医生,请你和我做爱!”
苏尔聪很不愿意承认香怀在说话的时候是傲慢的,虽然事实上的确如此。这个叫何香怀的女人即使是被甩着可笑的身子的时候还是令人心动不已,他将她放在床上,摇了摇头。
她的泪倏地流了下来,他便跪在地上吻她纤细的手,这是他梦中的啊,可这怎么可以!
“我什么都没有了,求求你,求求你,爱我一次,就一次,我还会有这样的生日吗,苏医生!”
他忍不住低头吻住她,吻住她花瓣一样美丽的唇,他听到她说她的身体是旋即将会颓败的花儿,她想看着自己还像花一样的身体在苏医师的身体下绽放。
又是难以名状的静,苏医生忽然听到很多种声音,哭声、耻笑声,还有缠绵的患得患失声,他在心里拼命说,不行,这不行,万万不行,但他听到她在说,这个女人在轻轻地说:
“求你,苏,”她称他苏,“那是我最后的美丽了。”
苏尔聪医生最后的理智,崩溃了。
(四)
“痛吗?”
话一问出口,苏尔聪便后悔了,他有些愧疚地看了一眼裹在自己身体底下的香怀,香怀虚弱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他在褪下她的病服的时候又一次激动了起来,他看到她小而结实的乳房在月光下微微颤着,看到她完美无缺修长的双腿,这是无数次在自己梦里出现过的美丽,现在一览无遗地呈现在自己的眼前。他怎能不激动!于是他轻轻地分开她的双腿,缓缓地进入,就像进入一个做过许多次的梦里。
她冰凉没有温度、甚至干涩的,可他却分明听到她轻轻的呻吟声,这声音给他幻觉,好像在鼓励着自己的荒诞。渐渐的似有微微的暖意升上来,将他缓缓包围起来,他竟有些迷醉了,他抬头看她洁白如雪的身体,他吻着她身上每一寸肌肤,忽然看见她眼里有东西一闪一闪的,紧接着便有泪水越过她苍白的脸颊,犹豫不决的逗留着。
不知为什么,年轻的医生悚然一惊!好像有什么闪光在瞳孔中掠过,茫然四顾,除了月光之外,房中没有任何灯光。走廊上的日光仍然一片死白,屋内只有停电照明灯的小绿灯微微的亮着,像一只不动的萤火虫。
他从她的身体里脱出来的时候,突然发现她的身体萎顿起来,他明显感觉女人的乳房在自己的手中缩了下去,香怀这个美丽的女人就像一朵花,一朵脆弱、易碎的香水百合最后一次绽放后便急遽地凋谢了,这个情景是如此的绝望,如此的不堪,仿佛一件漂亮衣服被抽去了衣架,颓然倒地,没了生命。
(五)
“苏医生,7号房的病人找你!”
是汪护士的声音,整个晚上的失眠让苏尔聪有些迟钝,他捻灭手中雪白的七星,转过身看着丰满的汪护士。汪护士蹙着眉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摇了摇头,说:“我知道了!“
应该说苏尔聪是不安的,一大早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去7号病房,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妥,却又找不出来,只觉得一股甜甜的奶油味向自己袭来,却开始发腻。
但苏尔聪自信自己不是轻薄之人,他告诉自己他是爱着她的,虽然已经有几分不肯承认的不情愿。
一进门,他便看到她在笑着,并用眼神示意他坐在自己身旁。
香怀的眼神让苏尔聪脸红了起来,他坐了下来,握住她削瘦的手,望着她。“这时他听见她说:“我要告你强暴。” 他握着她的手一下散了,仔细看她一脸的冷,苏尔聪告诉自己,何香怀她不是开玩笑。
这不是真的,苏尔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何香怀这个在自己心目里白玉无瑕,高傲纯洁的女孩怎么一夜之间化身成为妖魔,以惨白的脸孔对我咄咄逼人?
“知道吗?苏医生,就算我愿意,你也不可以这么做,医生怎么可以在病房里和病人苟合?”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香怀有点儿力不从心,停了一下,她用继续微弱的声音说着:
“现在我告你强暴,你会怎样!你的事业、你的前途会毁了,估计还会坐几年牢!”
苏尔聪甚至听到她的轻笑声,这是她的笑声,她还是那么美丽,说这些威吓的话也无任何邪恶的表情,但他却从脚底一直冷了上来,有如搂到一具僵尸般的恐惧。
“苏医生,你在听吗?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你转过身看看后面那个停电照明灯,那天你不觉得多了一个小黑点吗?嘻嘻,那是一个针孔摄影机,你和我……你强暴我的过程全部都录下来了,还有你的精液?你想看吗?我听说都是最聪明的人才考得上医科,我有点不明白你是怎么考上的!嘻嘻!”何香怀再一次因力不从心而停下来。
而此刻,苏尔聪听到自己心里有个什么轰然倒塌。
(六)
蛇蝎美女!
苏尔聪脑子里全是这个词,他是冷静的,他想不出处于这个现状的香怀为什么要这样,自己与她素无瓜葛,她甚至连自己的爱恋都毫不知情,何来的报复。可她心思缜密的安排又分明是个圈套,苏尔聪想破脑子也不明白这个叫何香怀的厉害女人。于是一个决定暗暗在心里酿着,因为他清楚的知道一个强暴残废女子的变态医生的下场。
又是一个月光如水的晚上,苏尔聪站在何香怀的床边,几乎是温柔地望着她。这是见她最后一面,苏尔聪对自己说,就是眼前这个孱弱的女人无端的将自己逼到绝路上,其实苏尔聪实在想告诉香怀,完全没有必要告诉自己她的计划,功亏一篑经常是缘于一张过早得意的嘴,如果香怀不说,自己真的一点补救的机会都没有呢!
香怀的呼吸很均匀,看得出她睡得很香甜,苏尔聪在一瞬间很想将她唤醒,质问她真相,但他还是放弃了,因为整个下午他都在想是给她用PAVULON,还是CYANIDE,但最后还是选择了用钾,因为PAVULON时间拖得太长,而CYANIDE又会使尸体变黑,只有钾是完美的,既然这个蛇蝎女人有心脏病,那么忽然死于心脏病又有什么奇怪。苏尔聪只是俯下身怔怔地望了一会儿香怀,放弃了叫醒她的念头,这是她应该得到的,年轻的男医生这样想着。
他带上手套拿起针筒,在她挂的点滴瓶的软木塞上,把立刻会让她停止心跳的钾缓缓打了进去,他的手丝毫没有颤抖,使他作为一个优秀医生的素质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七)
苏尔聪医生此刻坐在7号病房的地上,手里还拿着一只手套,另一只手套和针筒在慌乱中跌在地上。今天晚上汪护士当值,他是做了准备的,因为中午他吻了汪护士,告诉她自己也喜欢她,这个女人此刻应该在美丽的梦里。
不知哪里一只闹钟滴滴答答的响着,偶尔传来一声病人的呻吟,而在他面前的这个病床上,躺着一个决定自己一生命运的女子,不出声音。
点滴瓶的液体仍一滴、一滴的进入她的身体,放在她床下的包包被他翻了出来,里面只有她进院时的那身衣服。他又将墙上的停电照明灯拆了下来,他发现那只是一个毫无异样的普普通通的照明灯,对不祥的恐惧让他开始出汗,因为找不到她说的一切的所谓录影、存证、要告自己强暴的陷阱,最坏的结果便是在那个暗地的同谋那里。
沉睡的香怀却忽然睁开眼睛!眼中异常清亮,以至于成为黑暗中仅有的光源,他被着实吓了一跳!因为下午他嘱咐过汪护士给她的液体里放了安眠药,“7号房病人说她睡得很差。”他这样告诉汪护士,可现在哪里出了差错?
她并没有叫,她的目光跟着苏医生的手臂到针筒到点滴瓶到正往她身上输送致命液体的管子,又到他的脸上,出人意料,她的表情变得出奇的柔和,就像昨天晚上他进入她的那一刻。
他下意识伸手去捂住她的嘴,那张绵软的唇刚触到掌心,这时他听到:
“谢谢你!”
他的动作蓦地僵住了,这是她的声音,是那个让自己曾经朝思暮想却又在今天恨之入骨的女人的声音,是一种渐渐微弱的声音:
“谢谢你,你说这样的人生我还能活吗,我是个连死都无法自全的废人,只有靠你了,你是好人,原谅我用计策,不这样你不会下手……原谅我,原谅……”
她的头忽然往旁边一偏,黑发也往侧面披散,盖住了半边雪白的脸颊,只露出一只眼睛,定定的注视着最后一个走过他的男人,就再也不动了。
原来一切只是她编造的谎言!他后悔不迭的想到。
可怕的静。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却看到汪护士静静地站在床边,他惊得几欲叫出声来,汪护士伸出丰腴的手捂住他的嘴,无比镇静地收拾好手套和针管,然后拖住他冰凉的手,缓缓地掩上7号病房绿色的门,他忽然觉得那扇门里也掩住了他的生命。他任一只温暖甚至发烫的手引着他穿过似乎无止境的长长的走廊,完全没了思想。只记得路过值班护士的工作台时,那里面黑洞洞的,年轻的刚刚杀了人的苏医生不禁打了个寒噤,他觉得那里面会有什么东西将他吞噬,他下意识的向汪护士身上靠了靠,发现那个肩膀无比坚硬。
夜已经这么深了,该睡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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